2020年3月12日

心理治療不是聊天

每當有認識的人情緒出狀況,幾乎總有親友會說,你是治療師,一定可以幫得上忙吧?
每一次,我都落得呆呆的,不懂回應。對於如何解釋那不可能,彷彿總是詞窮。

我要如何跟一般大眾形容,當一個個案坐在我面前,我的狀態和我的工作是怎樣的。

心理治療如運功

當一個傷痕累累的個案坐在我面前,我全身上下的每根毛孔都打開去感受他。
如果我頭上有一根天線,你應該會看見它一直在閃閃閃地工作。
個案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小動作,都在我的參考架構內。
他坐在那邊,無論說話或沉默,我眼前都一直像有幾重透明的螢幕不斷打出新的資料。對,就像是科幻電影中,未來的電腦,在空氣中看見好幾個不同的發光的screen,打出這人的家庭背景、成長環景、可能狀況、內在打開的程度、受傷的深度、對語言的致敏源……
而我腦子裡也打開了幾個screen,不同學派的藍圖、過往的經驗、可以用的治療方法及干入手法…
如果要形容,是有點像武俠小說中運功的狀態。
心力耗盡。
每次只能一個小時,是有原因的。
個案與治療師都處在跟平時很不一樣的狀態。才一個小時,二人都是內裡翻騰,筋疲力盡的。

我不會隨便跟親友做治療。其中一個原因是太累人了。那跟平時聊天全然不一樣。二是一但打開那些無形的screen,我少不免會對你祖宗十八代都得追查或好奇。不是太尷尬了嗎?我完全不想要打開那扇窗呢。

心理治療能幫助一些人,但它本身也有極多限制。
起碼在我受的訓練當中,其中一個限制是,我需要來人有改變的動機,我才有辦法打開我和個案之間那些空氣中螢幕。而若果那是親友,他們通常會用盡全力去抗拒我。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的狀況很多時都牽涉旁邊很重要的人。如果我是認識他們親友的人,他們焉會跟我說?

最不上道的治療師才會老是給意見

不只一次,有人說談話治療不就是給意見,人人皆可做。
其實,幾乎只有最不上道的治療師才會老是給意見。
我自已嘛,在很慌張,狀態很不好時,也會給意見。但只要一給意見,幾乎就能立刻感到個案的遠離。如果那一節我老是給意見,通常代表那一節頗失敗。
給意見算是頗爛的治療介入。

那麼你問,治療做什麼?
我自己最主要做(豈碼最努力做的)應該是,「聆聽」、「問問題」和「講故事」。
先不說後兩者,我想說說首位也是最重要的「聆聽」。
「聆聽」,彷彿很簡單,但實際上大部份人其實都不太會聽。未聽清楚就分析和給意見是一般社交場合的對話形式。
但在治療室裡,打開每一個毛孔的聆聽,讓對方也感到你真的有在聽。如果我有回應,那些回應旨在告訴個案,我有認真聽,想聽,而且聽明白了那一些。
很多很多次,個案說:「我只有在這兒才能說這些」、「只有你聽明白」
在治療室,重點不是治療師說了什麼,而是治療師令個案說了什麼。
治療師說什麼沒有什麼影響力,重要的是個案自己說了什麼。
也是為什麼,第一節很重要。
治療師有沒有辦法營造一個環境一個氛圍,令個案覺得自己能在這兒說出平日無法說的話。
那是真正的技藝。
也是治療真正的精髓。
也是為什麼我們可以收那麼貴的原因。
如果個案來見治療師就跟朋友說話一樣,他幹麼要付錢來?

第一節的關鍵
第一節是很刺激的。治療師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,要施展渾身解數,讓個案相信這個陌生人可以做走進自己內心的嚮導。
當然,這有很多技巧可以說。
但最重要的,其實是治療師自己進入自己內在的能力。
治療師如何在幾個呼吸之間,令自己完整地落地,讓自己盡量地清明,給自己真實地臨在。
每每,治療師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好,個案就沒有辦法不說真話。
那是跟朋友聊天抱怨全然不一樣的情況。
我跟一般朋友吐嘈或朋友跟我吐嘈,通常都在比較認知層面的應對。交心一點的可以往內進一點,但你不會跟每個人都一塊潛進海底吧。那太危險也太累人了。

神秘的通關語
有一次,在一個場合重遇結案之後、很久不見的一個個案。
他上來跟我打招呼。
這並不常見,通常重遇舊個案,大家都會假裝沒看見,或遠遠點個頭就算。
但他走上來,認真的打招呼。我也問了他:「你呢?你好嗎?」
就那麼一句,我看見他進入那個狀態,真的準備要認真回答我。我覺著不對。作為治療師,道德上當你開一個這樣的空間,邀請個案進入,你要有責任保障那個空間的安全。而我清楚我的能量最多只能廣及一個治療室及一個小時的界線。但那天那個環境是一個還有其他人的社交場合,我無力也沒有mutual consent去打開它。
我意識到不對勁,立馬伸出手在我和他之間上下撥了幾下,把能量打散。叫他不要去。他回過神來笑著回應:「對對對,只要你一問,我很易就會進去。」

「你呢?你好嗎?」這句話像個開關咒語,他立刻就會進去。
但是這句話怎麼說也是有差。
就像小桃第一次拿著神仙棒說:「神仙棒神仙棒快啲變」時,神仙棒紋風不動,第一下並沒有變出任何花樣來。是第二下,凝神集中,力道出來方成事。
所謂治療密碼,也是如此。
語句易學,心法才是本領,也是把治療師分成第幾流的關鍵。

進入內心是一場孤獨之戰

朋友說曾經陪親友去接受心理治療,但覺又貴又浪費時間。
這位朋友就跟大部份人一樣,分不清見了的究竟是精神科醫生 (Psychiatrist),臨床心理學家(Clinical Psychologist),心理治療師(Psychotherapist)還是輔導員(counsellor)?還有一些也分不清社工(Social Worker)又跟他們有什麼分別。

我找到這個網頁去解釋這之間的不同,還蠻清楚的:
https://mymoodpath.com/en/magazin/psychologists-psychotherapists-and-psychiatrists/

這些領域彼此重疊的領域很大塊,也各自有其獨特之處。精神科醫生是讀醫出身,可以開藥;臨床心理學家讀理論出身,可以診斷。
心理治療師與輔導員整個訓練就是實務性心理治療,兩者最大的分別是訓練時數與主要的治療方針有別。
但無論是哪一種,我猜有一點是共同的:心理治療是很個人的一場戰爭。

我不太能接受在我見個案時,有家人(或其他人)在旁。當然做夫婦治療或是家庭治療又另當別論。
原因是,單單跟一個個案attune就已經是九牛二虎之力。如果多一個家人在旁,無論那二人關係多好,治療師都得另外花力氣去應付他。
而且每當一個人的存在都一定影響治療師跟個案的關係建立,個案的回應必然比較難以純粹。
而且,也不是不常見,有時,個案的痛苦正正來自「那個人太好了,我連投訴都沒有辦法。」


結語
因為我的背景和主要工作,我常常要解釋戲劇與戲劇治療的分別。我以為要解釋戲劇與戲劇治療不容易,想想其實要解釋聊天與心理治療的分別更難。
不是人人會演戲,但人人有把嘴,人人會說話,而且很多人都有安慰人和鼓勵人的經驗,所以要去找出治療與一般支持朋友有什麼分別,彷彿更難讓人懂。


2020年1月20日

港台日常八點半訪問:戲劇治療


接受訪問很多次。
但第一次,是十分鐘的出街片段,拍了三個多小時。
因為之前多是坐定定的訪問。
但這次,導演又想拍示範,又要拍散Shot,搞得過程令我回想起大學時代讀新聞及傳播時拍MV的經歷。
在走廊上走來走去幾遍,有夠造作的。哈哈哈!
有興趣八卦一下的可以看看:
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d4d8RiamJhs&feature=youtu.be&t=760&fbclid=IwAR3qdbt0FUboMp5T7hSsTEgcXjnYhP-2n5DwxqsuNPpgtW4sSJGMSZ3EYvI

我的戲劇治療似什麼



很多年之前在我完全未接觸過催眠治療之前,有位社工在看過我帶的小組後,悄悄跟我說:「你有用到催眠的技巧啊!」
是在那之後,我才去接觸教我驚為天人的Milton Erikson.

後來,又有人跟我說:「你的做法有點像叙事治療啊。」
於是,我去看叙事治療。
那才發現,叙事治療跟我做的戲劇治療確實沒有違和感啊。

最近,有人說:「你的做法令我想起EFT。」
「什麼是EFT?
Emotion Focused therapy。」
啊,我聽過,不過不太知道是什麼。
或者也應該去找來看看吧。

很多治療方式,還是有關聯的吧。

但可恨,為什麼從來沒有人跟我說我做的治療有Minuchin Yalom的味道?
我自覺他們兩個才是影響我最多的嘛….